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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玉烬成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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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94章
      宋瑜微连忙跪地行礼,太后抬了抬手,语气平淡无波: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赐座。”
      李公公连忙搬来一张矮凳,宋瑜微谢过落座,目光垂落在膝头,心下忐忑,暗自琢磨着太后这番反常的阵仗,究竟藏着什么用意。
      熟料太后开口第一句话,就惊出他一身冷汗。她声音不疾不徐,听不出半分厉色,反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关切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宋瑜微,哀家听闻,你与那淑妃在入宫前原是旧识,交情不浅?”
      宋瑜微心头一凛,他暗自思忖,对方既已主动提及,想必早已查得明明白白,此刻再瞒,反倒落了下乘。定了定神,他垂眸恭声道:“回太后话,臣侍与淑妃确是故人。”
      话音刚落,便见太后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语调慢悠悠拖长了些,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:“哦?只是故人,那么简单吗?”
      殿中一片安静,宋瑜微双拳不觉紧握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他强自镇定,垂下眼眸,避重就轻地答道:“太后娘娘明鉴。淑妃入宫前确曾寄居于宋府一段时日,算是借住。后来陛下巡狩沧州,恰巧在宋府见到了她,感念其品性,才下旨将她接入宫中,封为淑妃。”
      刚落下话音,他便听见太后的声音响起,陡然转沉,没了方才的闲适,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:“可是哀家听说,事情并非如此。”
      她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紧绷的侧脸,语气添了几分笃定:“哀家听你沧州故乡那边传来的消息,淑妃当年是家道中落,走投无路才匆匆嫁了你。而且,她连正妻都算不上,不过是你宋家的妾室,据说连像样的仪式都没有,只是抬进门草草安置了。”
      最后一句,她刻意压低了声音,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宋瑜微心上:“这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      宋瑜微只觉后背一阵发凉,心中惊涛骇浪,却不得不垂眸躬身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坦然:“太后,此事绝非传闻那般!”
      “淑妃当年确是家道中落,走投无路。”他缓缓道来,目光始终落在膝头,“臣侍母亲与淑妃母亲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,母亲得知她家中变故,心疼不已,便执意要将她接到宋府安置。只是彼时沧州风俗严苛,孤女独居外男府中,难免落人口舌,恐污了淑妃清誉,也坏了两家名声,这才迫不得已,对外暂称是臣侍的妾室,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的掩饰。”
    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恳切:“臣侍与淑妃自始至终,只有同乡之谊、兄妹之情,绝无半分逾矩之事。后来陛下将她接入宫中,她感念圣恩,一心侍奉陛下;臣侍蒙陛下垂爱,入宫伴驾,更是唯有忠心而已。我们二人对陛下皆是一片赤诚,彼此间清清白白,绝无任何私情瓜葛,还请太后娘娘明察!”
      太后闻言,并未立刻开口,殿内的寂静陡然被拉得漫长。宋瑜微垂着头,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震得耳膜发紧,后背的薄汗顺着衣料往下滑,黏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      ——母亲与淑妃母亲并无深交,所谓“闺中密友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托词,“权宜之计”更是自圆其说的谎言。可他别无选择,若是承认了传闻,便是坐实了与淑妃有旧情私怨。这看似荒唐的说辞,是此刻唯一能护住自己、也护住那份清白名义的活路。
      殿内的寂静终于被太后冷淡的声音打破,那语调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:“哀家姑且信你这说辞。”
      她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瑜微,那眼神轻飘飘的,却带着说不出的审视,话锋陡然一转:“但你倒说说,为何你也入宫伴驾来了?”
      “皇儿虽非哀家亲生,却是哀家一手抚育长大,他从前从无龙阳之好,哀家再清楚不过。”她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着分量,“你既非倾城之貌,听闻你父亲宋大人政绩斐然,必也治家严谨,想来也不会养出柔媚惑主的儿子。你能得他青眼,入宫伴驾,这其中的蹊跷,莫不是与淑妃脱不了干系?”
      这话如针般扎在心上,宋瑜微猛地抬头,素来温和的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愤怒,却仍强压着情绪,起身躬身,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,却字字铿锵:“太后娘娘此言差矣!”
      “臣侍入宫,与淑妃绝无半分干系!” 他攥紧的双拳青筋微跳,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陛下英明,识人断事自有公论,怎会因旁人只言片语便轻许恩宠?臣侍与淑妃入宫之路截然不同,但均得陛下垂青,入宫之后更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逾越。太后这般揣测,既是轻看了陛下的识人眼光,也是污了臣侍的清白,更是委屈了淑妃!还请太后娘娘明察!”
      太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戳向要害:“你别急着辩白。”
      “你这套说辞,哀家信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满朝文武、天下人信不信。”她缓缓道来,目光落在宋瑜微神情紧绷的脸上,带着几分了然,“你是皇儿身边唯一的男妃,本就足以让世人津津乐道、说三道四。若是再传出你与他宠爱的淑妃曾有风月纠葛,皇儿会落个什么名声?怕是要被人说沉迷声色、不分亲疏了。”
      她顿了顿,话锋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:“而且……淑妃那所谓的身世,究竟是真是假,自会有人去刨根究底。她如今育有小公主,若是查到些不堪的过往,或是牵扯出什么是非,到时候怕是连那无辜的小公主,也不得安生了。”
      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,太后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,层层缠绕过来,让宋瑜微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      第87章
      89、
      殿内的寂静又一次漫开, 比先前更显沉重。
      宋瑜微垂着头,沉默了许久,他最终缓缓地抬起头, 眼底的愤怒早已褪去, 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。他躬身伏地,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异常坚定:“太后娘娘所言, 臣侍明白。”
      “臣侍的去留、荣辱, 皆凭太后处置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他顿了顿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 语气里满是恳求,“只盼太后念在淑妃侍奉陛下尽心尽力,念在小公主稚龄无辜,莫要再追究她们母女,让她们能安稳度日。臣侍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      说罢,他便维持着伏地的姿势, 不再言语。
      因果循环, 报应不爽——只是,他一人承担便好,绝不能让淑妃和小公主被卷入这场纷争,更不能让这些是非成为刺向萧御尘的利刃。
      太后闻言,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语气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意味:“哀家可不敢处置你。皇儿那般宠你不提,你这‘贤君’的封号可是哀家亲赐的,还让你主持整治后宫, 如今哀家要是惩戒于你,岂不是自打耳光,反遭人笑话?”
      “既如此,”宋瑜微依然伏地,然声线却清泠如寒泉漱石,“臣侍自请离宫,从此不问宫闱,不涉朝政,也可免去陛下与太后的烦忧。”
      “再无牵连?”太后嗤笑了一声,语气极慢,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,如猫戏鼠,慢条斯理地道,“你倒痛快。可你自请离宫容易,哀家怎么跟皇儿交代?他把你宠得这般模样,哀家平白让你走了,他岂会善罢甘休?”
      宋瑜微身子一僵,随即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,眼中并无半分退缩,而是一片沉静的坦荡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太后不必为难。陛下最是看重骨肉亲情,尤其是小公主。”
      “当日淑妃遭人暗算,早产险象环生,小公主自出生便体弱,陛下为此雷霆震怒,彻查宫闱的手段,朝野上下有目共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稍稍一沉,“那些暗中作祟之人,陛下并非不知,只是念及皇家颜面,才暂未深究。如今太后若肯放过淑妃母女,臣侍离宫便是最好的交代——对外只说臣侍身子不适,愿出宫静养,既保全了陛下的名声,也断了旁人的揣测。”
      话出口时,宋瑜微眼皮未瞬,目光直直望向太后。当日红花暗害之事,沈贵妃本就牵扯其中,他此刻旧事重提,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。
      他要让眼前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清楚——并非只有她手握旁人的把柄与生杀大权。萧御尘动不得她,却并非动不得沈贵妃,动不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。真要轻举妄动,到头来只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。
      果然,太后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僵住,得意之色尽数褪去,面色陡然一沉,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然。她指尖停在软榻扶手上,半晌才冷冷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你既执意要自请出宫,那再好不过。”
      “这两日皇儿在外阅军,无暇顾及宫中琐事,你明日便动身离宫吧,哀家自会派人安排。” 最后几个字,她咬得极轻,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命令意味。
      宋瑜微闻言,心中巨石稍落,却无半分轻松。他缓缓起身,整理好衣襟,对着太后长揖一礼,语气依旧恭敬:“谢太后成全,臣侍明日便遵旨离宫。”说罢,他再不多言,转身按规矩缓步退出偏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