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
“洗手,换衣服。”林凇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,甚至没有抬头看他,只是将一套无菌服和手套指给他。
于是陆止崇第一次穿上为拟态生物手术准备的特制无菌服,第一次站在了无影灯下,面对的却不是人类的器官,而是另一套截然不同却又遵循着生命共通的脆弱系统。
他成了林凇的副手,负责止血、递器械、调整设备参数。
林凇的主刀稳定得惊人,手指在那些复杂交织的血管与肌肉间穿过,精准而迅速,与时间争抢着这条卑微的生命。
手术持续了数个小时。
陆止崇沉默地配合着,他发现其实剥离那些人类医学的固有认知后,对于这些动物生命的维持与修复其核心逻辑惊人地相似。
他很快进入了状态,甚至能预判林凇的某些需求。
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缝合,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稳定在安全的绿色区间时,窗外已经透出了灰白色的天光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,在更衣室简单清洗后,沉默地走进了林凇的办公室。
林凇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,接了两杯温水,将其中一杯推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陆止崇面前。
陆止崇端起水杯,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。他看向林凇,对方正闭着眼,用手指用力按压着晴明穴,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。
“那只动物……”陆止崇开口,即使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。“是怎么回事?”
林凇缓缓睁开眼,扯了扯嘴角,语气不算好:“你还看不出来吗?那伤口,那手法,明显就是你们人类的手笔。”
他说完,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迁怒,又或许是想起了陆止崇刚在手术室里的协助,他深吸一口气,将后面更尖锐的话语压了下去,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喃喃道:“……最近这样的患者……越来越多了。”
陆止崇握紧了手中的水杯。
他没有辩解“你们人类”这个说法,也无法辩解。他沉默了片刻,问出了另一个问题,一个他真正感到困惑的问题。
“林医生,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?”他的目光落在林凇握住水杯的指尖上,“对你们……拟态生物来说,要在这个领域取得这样的成就,走到今天这一步,很不容易吧?”
林凇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他抬起眼,看向陆止崇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那你呢?你选择做医生,是为了继承家业,光耀门楣,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条‘最合适’的路?”
陆止崇被问住了。
学医,进入顶尖医院,精研技术,甚至与合适的人结婚,每一步都符合陆家对他的期望,也符合社会对他的定义。
但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
陆止崇摇了摇头,诚实地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一个无意义的答案,林凇没有什么反应,他低下头,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,过了好一会儿,才很轻地说:“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。”
“看到他们受伤,痛苦,奄奄一息……就像看到我自己,看到我的同类。”他抬起眼,望向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,“如果连我们之中走出来的人都不去做,还能指望谁呢?”
“原因的话,可能就是想救他们,而已。”
第58章 夏听月,哭什么
谢术站在卧室门口,被宿醉和药效碾过的嗓音粗粝而嘶哑。
“……你怎么还在这里。”
夏听月却好像没有听见。
他转过身,将简单的早饭一样样摆上餐桌。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,热气腾腾的白粥,几碟清爽的小菜…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只曾经煮饭连米都忘记放的小雪豹,竟已经学会了做这么多东西。
谢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近的,直到他的身影挡住了餐桌前的夏听月。
夏听月想绕过他,他往左挪了一小步,谢术便跟着向左;夏听月向右,谢术又再次拦在右侧。
你来我往,莫名其妙的,像跳了一支舞。
被挡了太多次,夏听月终于不再试图移动。他垂下了眼睛,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所有声响,一丝一缕都悄悄。
谢术伸出手,轻轻捏住了夏听月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,谢术看到夏听月眼尾洇开一片湿漉的绯色。
“……夏听月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哭什么?”
夏听月只是仰视着他。
眸底的泪水在引力作用里不得不向下滑落,留下一道湿痕,最后在空气中坠毁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。
——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?
摇摇欲坠的钢琴声,挡在面前的身影,掌心贴上耳尖时的温度,昨天夜里明明可以轻易挣脱,却怎么也没有推开的吻……
是答案还是佐证,他有些分不清。
夏听月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吐了出来。
“谢术。”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这个名字,不是从他的喉咙里,而是从他的眼睛里讲出。
“你怎么可以……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于是眼泪又一同被抖下来了好几颗。
“怎么可以……这样想我呢。”
那些被愤怒和猜忌反复熨烫过的证据,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。
模糊的监控视频,背景是那条肮脏的巷子。画面里,沈煜将那个厚实的牛皮信封塞到夏听月手中,夏听月接了过去。
谢术看得清清楚楚,他接了过去。视频的音质嘈杂,但经过技术处理,那句“帮我杀了谢术”依然清晰可辨。而画面里的夏听月,在那一刻点了一下头。
还有那些调查资料,夏听月与沈煜名下空壳公司短暂的交集,时间点上的巧合……谢术看过不止一遍,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。
“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呢。”
看谢术没有反应,夏听月又吸了一下鼻子,再次重复了一遍,他的声音更哑了。
“我根本就没有接他的钱……我不认识他……是他用姐姐威胁我……他在电梯里堵我……”说出的话语无伦次,被断续的抽噎隔成了一个个破碎的词句。
“我没有答应……”源源不断的眼泪从他的身体里沤出,“我都没有答应的……”
他的辩解混在哽咽里,显得那么无力,那么苍白,就像所有被揭穿后的狡辩一样。
夏听月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笨蛋,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让谢术相信。
那些证据太有力了,而他空口无凭。
鼻腔里的酸涩一路攀爬到眼眶,又化作滚烫的液体奔流而下。他徒劳地吸着鼻子,却止不住这崩溃的泪意。
为什么没有离开?
为什么流着眼泪,还要问出这种得不到答案的问题?
或许只是因为,他终于在那片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情绪里,踉踉跄跄地摸到了一个格子的边缘。
他找到了一个词,可以勉强框住这一团乱麻。
这个词不来自培训课的幻灯片,也不来自任何人类的词典。
它只属于他自己。
只要谢术靠近,只要谢术看他,只要谢术碰他,甚至只要想起谢术……他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本能、所有的逻辑,都会变成一片混沌的、无法运转的、只知道流泪的沼泽。
它叫谢术失控症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夏听月抽噎的节奏都变慢,久到他滚烫的眼泪灼伤谢术捏着他下巴的指尖,谢术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声叹息似乎卷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,沉甸甸地消散在两人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里。
他松开了手,转身去客厅抽了几张纸巾。
他将其中一张纸巾,轻轻堵在了夏听月的鼻尖。
“用力。”他说
夏听月愣了一下才遵从了这个指令,用力擤了一下鼻子。
谢术接过那张用过的纸巾,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又抽了一张新的,这次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,才抬起手,一点一点地,拭去了夏听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他的动作不算温柔,指尖隔着纸巾,甚至有点生涩地擦过夏听月的脸颊。
但夏听月就那样仰着脸任由他擦拭。眼泪止住了,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痕,以及微微的抽气声。
看起来更加可怜了。
谢术看着他,慢慢开口,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里带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近乎无奈的妥协,“别哭了。”
林凇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,起身走向办公桌后的电脑。那只重伤犬科动物的初步检查报告已经传输过来,他需要立刻审阅,确定后续治疗方案。
陆止崇没有离开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林凇专注的侧脸上。经过一夜的相处,两人之间互相试探的敌意似乎被一种默契暂时取代——但也仅仅是暂时。